三國演義 · 赤壁鏖兵

琅邪開陽人,倡家出身——在漢代,這是賤籍。曹操在譙縣納她為妾。 她對女性玩家的意義:她證明了那條路走得通。沒有姓氏、沒有家族、沒有官職——她從一個賣藝的女子,走到了皇太后。她的武器只有兩樣:忍耐,和從不做多餘的事。 她跟貂蟬(演義版)是完美的對照組:一個用美色顛覆王朝,《演義》寫完連環計就再也沒提過她;一個什麼都不做,活到最後,拿走一切。

個性 沉靜、精明、極能忍。她從不爭,而她拿到了所有東西。

荊州主母。四十歲。襄陽蔡氏,蔡瑁的姊姊,劉表的後妻。 她父親是蔡諷,姑姑嫁給太尉張溫,姊姊嫁給黃承彥——所以那個娶了黃承彥女兒的諸葛亮,管她叫姨母。半個襄陽名士圈是她們家的親戚。 她的丈夫是天下第三強的人:帶甲十餘萬,地方數千里,二十年沒打過仗。而他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是不決定任何事。 一個不決定任何事的人,最後會照著他床邊那個人的話做。 她說了三年。劉琦被支去了江夏,劉琮娶了她的姪女,蔡瑁張允在外面替她說話。 今年八月劉表會死。九月曹操會到新野。 然後荊州會不流一滴血地換一個主人——而那個決定,是在一張病榻邊上做的,不是在戰場上。 史書寫她的時候,連她的名字都沒有。

個性 冷、準、極有耐性。她不吵不鬧,不用眼淚——她只是每天晚上在一個從不決定任何事的男人耳邊,說一點點話,說了三年。她愛她的兒子,愛到願意把一塊地、十萬兵、和二十年的太平全部拿去換他活著。而她算對了。

鎮南將軍軍師。四十三歲。襄陽蔡氏的家主，蔡夫人的弟弟。 他姑姑嫁給太尉張溫，一個姊姊是荊州主母，另一個姊姊嫁給黃承彥——所以諸葛亮管他叫舅舅。半個襄陽名士圈是他的親戚。 他手上是荊州水軍。天下最強的水軍，而長江以北一支都沒有。 他跟曹操年輕時就認識。 這一年他要做兩件事：讓姊姊的兒子繼位，然後把荊州交出去。兩件他都會做成，而且他會活下來——長水校尉，漢陽亭侯，善終。 一千兩百年後，有人會寫一本書，讓他死在一個叫蔣幹的人手上。

個性 精、實、只算一件事:蔡氏活不活得下去。他不忠於劉表，也不忠於曹操——他忠於那本族譜。他把一個州賣了，而他從沒覺得那有什麼不對，因為那本來就不是他的州。

南匈奴左賢王之妻。二十三歲。陳留圉人,蔡邕的女兒。 她九歲時隔著牆聽父親彈琴,斷了一根弦,她說「第二弦」。父親再弄斷一根試她,她說「第四弦」。 她十六歲嫁人,丈夫死了,沒有兒子,夫家嫌她剋夫。她回了娘家。 然後董卓亂了。興平年間,天下大亂,胡騎搶掠中原。她被擄走了。 那年她十八歲。 現在她在南匈奴,是左賢王的妻,生了兩個兒子。她會說胡話、懂胡人的規矩、知道王庭裡誰跟誰不合。 她父親留下的四千卷書燒光了。天下記得那些文章的人只剩她一個。 七年後,曹操會派人帶著金璧來贖她——因為他跟蔡邕是舊交,而蔡邕沒有後人。 她會回去。她的兩個兒子會留在草原上。

個性 博學、有辯才、妙於音律——這是史書給她的。而在那底下是一個被擄走十二年、生了兩個孩子、每天都在想回家的女人。她不哭鬧、不尋死,她只是活著,把該記的都記著。她這輩子做過最狠的一件事是回頭上車,而做過最溫柔的一件事是默寫出四百篇燒掉的書。

騎都尉。年輕時是個混不吝的紈褲,直到當上洛陽北部尉,把違禁夜行的宦官叔父活活打死在五色棒下——從那天起,天下開始知道有這麼個人。

個性 多疑、務實、愛才近乎貪婪。錯了就是錯了,絕不回頭認。笑的時候最危險。對女人的胃口是他一生最不划算的弱點——他自己也知道,但改不掉。

議郎參司空軍事,督虎豹騎。三十八歲。曹操的從弟,曹仁的弟弟。 他十四歲喪父,跟哥哥分家。他分到僮僕人客百餘家,把它們管得井井有條——那年他十四歲,而他哥在外面好弓馬弋獵、不脩行檢。 他好學問,敬愛學士,學士多歸焉。譙沛武人裡的異數。 他手上是虎豹騎:天下最精銳的騎兵,每一個都是別的軍隊裡的百人將。 今年九月,他會帶五千虎豹騎,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,在當陽長坂追上一個帶著十萬百姓、一天走十幾里的人。 他打過最漂亮的一仗。而後世記得的,是那天從他五千騎裡走出去的那兩個人。

個性 篤、慎、安靜。他不像譙沛那群武人——他讀書,敬愛學士,十四歲喪父就把家管得井井有條。他帶著天下最凶的騎兵,而他自己是曹營裡最溫和的人之一。 他打仗的方式跟他的人一樣:不喊,不炫,把事情做完。

議郎,督騎。三十二歲。曹操的從弟。 年少時好弓馬弋獵,不脩行檢——標準的譙沛紈褲子弟。後來領了兵,整個人像換了一個:嚴整奉法,把律令放在身邊照著做,曹營諸將裡最守規矩的就是他。 他是宗族裡真正會打仗的那個。夏侯惇被信任,曹仁能打——這是兩件不同的事,而曹操分得很清楚。 今年他會做兩件事:去汝南把劉備打跑,去雞洛山把袁紹的運糧隊燒了。 這一年曹營所有人都在守。他是唯一一個在進攻的。 十九年後他會在樊城,水淹到城牆只剩幾塊板,他把白馬沉進水裡對全城發誓不走。

個性 年輕時是個混不吝的紈褲,好弓馬弋獵,不守規矩。後來領了兵,他把自己整個換了一個人——嚴、正、奉法守令,常把律令放在身邊照著做。曹營裡最能忍的就是他:別人守不住的城他守得住,別人跑的時候他不跑。

蕩寇中郎將，右都督。五十六歲。右北平土垠人，本來是個郡吏。 孫堅討黃巾的時候他就在。二十四年，三代人：孫堅、孫策、孫權。江東諸將裡他資歷最老，戰功最多，身上的傷最多。 他們叫他程公。 今年孫權以周瑜、程普為左右都督，各領萬人。 左都督是周瑜，三十三歲，小他二十三歲。 他數次陵侮周瑜，當著眾人的面。周瑜一次都沒回嘴。 然後赤壁打完之後，他自己跑去跟人說：「與周公瑾交，若飲醇醪，不覺自醉。」

個性 老、硬、脾氣不好。他不是壞人——他只是打了二十四年，而現在要聽一個三十三歲的人指揮。他當眾欺負周瑜，是真的欺負；他後來說「若飲醇醪，不覺自醉」，也是真心的。 一個能欺負人一整年、然後當眾承認自己輸的人，比不欺負人的人稀有得多。

振威將軍,守鄄城。六十歲。長八尺三寸,美鬚髯,火氣比年輕人還大。 他本來叫程立。四十多歲時夢見自己在泰山上雙手捧日,醒來就在名字上加了個「日」字。 他這輩子最漂亮的一仗在194年:呂布襲兗州,全州郡縣皆叛,只剩鄄城、范、東阿三座城。是他和荀彧守下來的——他親自跑去范縣和東阿,把要叛變的縣令說回來,又把黃河渡口的船全燒了。曹操從徐州回來,握著他的手說:「微子之力,吾無所歸矣。」 今年他七百人守鄄城,袁紹十萬在北邊。曹操要給他加兩千,他不要。 他的功勞夠拜三公。而他到死都只是個衛尉。 沒有人說為什麼。所有人都知道為什麼。

個性 剛戾、狠、不與人合。他六十歲了,火氣還是很大,誰得罪他他記一輩子。他不是壞,他是把「活下去」這件事看得比什麼都重——重到在最餓的那一年,他做了一件他這輩子不再提起的事。他之後三十年的每一次立功,都像是在替那件事付帳。

吳侯孫策之妻。二十一歲。皖城橋公的長女。 去年孫策和周瑜攻破皖城,得到橋公的兩個女兒,皆國色。孫策自納大橋,周瑜納小橋。 孫策笑著對周瑜說:「橋公二女雖流離,得吾二人作婿,亦足為歡。」 那是一句好話。而她記得「流離」那兩個字。 史書寫她只有這一段。她沒有名字——「大」是排行,不是名。 今年四月,她的丈夫會被抬回來,面頰上插著一支箭。她沒有兒子。 然後史書就再也沒有寫過她一個字。

個性 靜、忍、看得多說得少。她從破城那天起就在學一件事:怎麼在一個不是自己選的地方活下去。她不恨孫策——恨沒有用,而且他對她其實不壞。她只是很早就明白,她的位置是別人給的,而給得出來的東西也收得回去。

司徒王允府中的歌伎。她從小被賣進來,王允待她如親女——或者說,像養一件很貴的東西。 她會唱、會舞、會彈琵琶,而且她能在一場宴席上,記住二十個官員說了些什麼、跟誰喝了幾杯、看誰的時候眼神變了。 她是本作難度最高、也最有意思的一條路。聲望九階她能爬到第八階——但第六階到第七階那一跳,她手上一個兵都沒有。她得從別人手裡把權力借出來,然後不還。

個性 溫柔是她的工具,不是她的本性。她笑的時候在算,哭的時候也在算。她見過所有男人最不堪的樣子——他們喝醉了會說很多話,而她記得每一句。

秦宜祿之妻。她此刻在并州,而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一件事,是十四年後在下邳城裡被兩個男人爭奪——而她不會被問到任何意見。 這是「曹操好人妻」這條線的第二枚引信,也是最鋒利的一枚:它同時劃傷了曹操和關羽。玩家若想離間這兩個人,這是最深的那道縫。

個性 史書只記了發生在她身上的事,沒記她怎麼想。空位留給創作者。

桂陽人。二十三歲。趙範的寡嫂。 她丈夫死了。她守在小叔家裡。 史書寫她只有四個字:「有國色」。 明年劉備會南征四郡,她小叔趙範會降,然後把她當成禮物送給接管桂陽的那個將軍——一個叫趙雲的人。 趙雲會拒絕。理由不是她不好,是「範迫降耳,心未可測」——他懷疑她小叔的動機。 然後趙範會逃走,而趙雲一點事都沒有。 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她。

個性 靜、忍、看得很清楚。她知道自己在小叔眼裡是什麼——一個籌碼,而且是個值一個將軍的籌碼。她也知道那個將軍為什麼拒絕:不是因為她,是因為她小叔。 她從沒說過一句話。而她把每一個人的算盤都看在眼裡。

劉備之妾。二十歲。沛人——他屯小沛的時候納的她。 她的丈夫今年三十九歲,第四次一無所有。 她跟著他從小沛到下邳,從下邳到小沛。196年呂布襲下邳,俘了她一次。198年呂布又來,又俘了她一次。兩次她都回來了。 他的正妻死了一個又一個。她「常攝內事」——替他管家、管人、管每一次逃亡之後剩下的東西。而她始終是妾,沒有名分。 今年正月,曹操會親自來,二十天就完了。他會單騎北奔——他沒帶她,因為他自己也只剩一匹馬。 她會被俘。這是第三次。 而這一次,關羽為了保護她,會降。

個性 軟、韌、不抱怨。她從十幾歲跟著一個永遠在跑的人,被俘過三次,每一次都自己活著回來。她不問「為什麼又是我」,她只問「這次要往哪裡走」。她不爭名分,不爭寵——她只是在他每一次一無所有的時候,還在那裡。

別部司馬。三十三歲。巴郡臨江人。 他少年時是賊——錦帆賊。帶著一群輕薄少年在江上劫掠，船上掛著錦帆，身上掛著鈴鐺，人家聽見鈴聲就知道甘寧來了。 後來他讀了書，去投劉表，劉表不用他。他去投黃祖，黃祖也不用他——他在江夏待了三年，像個影子。 然後孫權來打江夏。凌操衝在最前面，甘寧一箭把他射死了。他救了黃祖的命。 黃祖賞都沒賞他，還把他手下的人挖走。 他走了。 他來了這邊。孫權見他第一面就說：「今得興霸，足下之計立矣。」 三月，他會帶著孫權回江夏，而他知道那裡每一道水灣。 而凌操的兒子，就在這支軍隊裡。

個性 狂、豪、粗中有細。他少年時當賊，帶著一群人在江上劫掠，身上掛鈴鐺——聽見鈴聲就知道他來了。他愛殺人，也愛給人錢；他會為了一句話翻臉，也會為了一句話賣命。 他要的不是官，是有人把他當人看。黃寧三年沒做到，孫權第一天就做到了。

河東解良人,亡命涿郡五六年。身長九尺,髯長二尺,面如重棗,丹鳳眼,臥蠶眉。

個性 傲。義。認死理。對士卒溫柔得像個兄長,對士大夫冷淡得像塊石頭。他這輩子只低過兩次頭,兩次都是為了劉備。

丹楊都尉。五十八歲。零陵泉陵人。 他少孤,家裡窮,但「雖處貧賤,不自安於權門」——他自己讀書、自己習兵。孫堅舉義的時候他跟了,那年他三十幾歲。 然後他跟了三代人:孫堅、孫策、孫權。二十四年。 他打的都是最難看的仗:山越、宗賊、九個縣的叛亂。那種仗沒有名聲、沒有史書、贏了也沒有人記得。他一個一個平下來了。 二十四年,他還是個都尉。 今年十二月,他會看著長江對面那些首尾相接的船,然後說五個字:「可燒而走也。」

個性 硬、實、不說廢話。他不是話本裡那個為了苦肉計挨打的悲情老將——他是一個打了二十四年沒名聲的仗、把九個亂縣一個一個平下來的人。他治民的辦法是先把規矩講清楚，然後真的照做；他打仗的辦法是先看清楚，然後動手。他這輩子只出過一次奇招，而那一次改變了天下。

諸葛亮之妻。二十四歲。沔南名士黃承彥的女兒。 史書寫她只有兩句話,都出自她父親的嘴:「身有醜女,黃頭黑色,而才堪相配。」 黃頭黑色——黃頭髮,黑皮膚。在漢代那是醜。 才堪相配——那是後面四個字,而沒有人記得。 鄉里編了句諺語:「莫作孔明擇婦,正得阿承醜女。」笑了一輩子。 她母親跟蔡夫人是姊妹。所以劉表是她姨丈,蔡瑁是她舅舅——荊州的權力核心,一半是她的親戚。 她嫁的那個人是個外來戶、流寓子弟、沒有田產的躬耕書生。他娶了她,才進得了這個圈子。 今年她姨母會把荊州交給曹操,而她丈夫會渡江去阻止。 沒有人問過她站哪邊。

個性 沉、利、看得穿。她從小聽著鄉里那句諺語長大——「莫作孔明擇婦,正得阿承醜女」。她沒有反駁過,因為反駁那種話只會讓它傳得更遠。 她父親說她「才堪相配」。那四個字是說給一個二十六歲的躬耕書生聽的,而那個書生答應了。

中郎將。六十歲。南陽人，寒門出身，守著長沙下面一個叫攸縣的地方。 他能開兩石弓，箭無虛發。而沒有人看過——他守的地方沒有仗打，四十年來一場都沒有。 他六十歲了，還是個中郎將。 明年劉備會南征四郡，長沙太守韓玄會降，他跟著降。那年他六十一歲，還沒有打過一場會被記住的仗。 十一年後，他七十一歲，會在定軍山親手斬掉夏侯淵。 然後劉備要拜他後將軍，跟關羽並列。關羽會說：「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。」 他等了七十一年，等到那一天，而那個人叫他老兵。 第二年他就死了。

個性 硬、沉、憋了四十年。他不抱怨——抱怨沒有用，而且他六十歲了，抱怨更難看。他每天還在開那張兩石弓，在一個沒有人會經過的地方，射一個沒有人會看的靶。 他等的不是官，是有一個人走過來，看他射一箭。

江夏太守。五十八歲。荊州最前線。 他擋了孫家三代十七年。孫堅死在他手下的箭下，孫策打過他，孫權打過他兩次——三代人，十七年，江夏還在。 他從來沒有贏過一場漂亮的仗。他只是沒有輸。 他殺了禰衡——那個罵到曹操都不敢動手、只好推給劉表、劉表再推給他的名士。天下人從此叫他屠夫，而那三個人都想禰衡死。 他有一個叫甘寧的部下，替他打贏了凌操那一仗，救了他的命。他賞都沒賞。甘寧走了。 今年三月，甘寧會帶著孫權回來。而甘寧知道江夏每一道水灣。

個性 守成、多疑、小氣。他不是無能——他擋了孫家三代十七年，那不是運氣。他只是從沒學會一件事：你可以不喜歡一個人，但你必須賞他。 他這輩子做過最痛快的一件事是砍下禰衡的頭，而那顆頭讓天下士人恨了他十年。

沛國譙人。六十三歲。曹操的同鄉。 他兼通數經,曉養性之術。沛相陳珪舉他孝廉,太尉黃琬辟他,他都不去。 他會的東西天下沒有第二個人會:麻沸散讓人睡著,剖開肚子把爛掉的腸子割掉再縫回去,四五天就好,一個月痊癒。他還編了五禽戲,說人體欲得勞動,但不當使極。 他「本作士人,以醫見業,意常自悔」。 曹操頭風,把他留在身邊當侍醫。 他受不了。他說要回家拿藥方,然後就不回來了。曹操一催再催,他說妻子病了。 曹操派人去查。妻子沒病。 【今年他會死在獄中。】荀彧替他求情,曹操說:「不憂,天下當無此鼠輩耶?」 五月曹沖病死,十三歲。曹操哭著說:「吾悔殺華佗,令此兒強死也。」

個性 傲、倔、不合作。他是個讀書人,兼通數經,舉孝廉他不去,太尉徵辟他不應——而天下記得的是他會開刀。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當成一個手藝人。而他也確實是天下最好的那一個。

九江名士。三十三歲。九江人,跟周瑜同郡。 《江表傳》寫他八個字:「獨步江、淮之間,莫與為對。」——整個江淮沒有人辯得贏他。 今年曹操會派他去說周瑜。他們是少年舊識,全曹營只有他進得了那個營。 他會穿著布衣葛巾去,說是來敘舊的。 周瑜第一句話就是:「子翼良苦,遠涉江湖為曹氏作說客邪?」 然後周瑜會帶他把整個軍營走一遍,給他看倉庫、看器仗、看孫權賞的珍玩,請他喝酒,說一段話。 他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正事。 他回去跟曹操說了七個字:「雅量高致,非言辭所間。」 一千兩百年後,會有人寫一本書,讓他偷一封信,然後害死兩個人。

個性 文、雅、會說話——而且他知道自己會說話。他不是騙子,他是那種能把道理講得讓你自己想通的人。 他這輩子唯一有名的一次任務失敗了,而他回報的方式比成功更漂亮。

太中大夫。六十一歲。武威姑臧人,寒門。 他這輩子沒看錯過人:董卓會死,李傕會敗,張繡該降誰,袁紹的兒子會自相殘殺,曹丕會贏。每一次都對。 他也做過一件讓天下大亂十年的事:董卓死後,他勸李傕郭汜反攻長安。王允死了,呂布逃了,漢朝最後一點體面沒了。 他當時只是想活命。他說得對——他們棄軍單行的話,一個亭長就能抓住他們。 從此他關起門來不與人交際,子女婚嫁不攀高門。 今年曹操拿到荊州要順江東下。他說:不用打,你已經贏了。 曹操沒聽。 史書寫這一段只有一句:「太祖不從,軍遂無利。」

個性 冷、靜、算無遺策——而他算的第一件事永遠是自己怎麼活。他不是沒有良心,他勸李傕的時候是真的在求生;他只是很早就明白,在這個時代,看得準跟活得久是兩件事,而他要兩個都要。 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是:他知道什麼時候閉嘴。

太中大夫。五十五歲。魯國人,孔子二十世孫,建安七子之首。 他四歲讓梨。十六歲收留張儉,事發,兄弟爭死,朝廷殺了他哥哥——他因此名震天下,而他哥哥死了。 他守過北海,被黃巾圍到只剩幾百人,靠太史慈單騎突圍找劉備才活下來。他不會治民,不會帶兵,不會看人臉色。 他只會說話。 曹操禁酒,他寫信說「堯不飲千鍾,無以成其聖」。曹丕納了甄氏,他寫信說「武王伐紂,以妲己賜周公」——曹操問這典故出自哪裡,他說:「以今度之,想當然耳。」 最後他說:「有天下者,何必卯金刀。」 今年八月,南征前一個月,路粹會寫好羅織狀。 夷其族。

個性 狂、傲、一輩子沒學會閉嘴。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話會殺死他——他知道得很清楚,而他還是每次都說。 他這輩子沒治好一個郡,沒打贏一場仗,沒救活一個朋友。他只是一直在說話,說到最後一天。

別部司馬，行破賊都尉。十九歲。吳郡餘杭人。 他父親凌操是孫策的舊部，每次打仗都衝在最前面。五年前孫權西征江夏，凌操輕舟先進，被一箭射死。 那年他十五歲。他衝進亂軍裡，把父親的屍體奪了回來。 孫權當場拜他別部司馬，把他父親的兵全給了他。 射死他父親的那個人叫甘寧。 今年甘寧來了這邊，站在同一支軍隊裡，替主公指江夏的路。 而主公跟他說：「寧死汝父，吾不可以不愛。」

個性 烈、義、憋著一口氣。他十五歲那年父親被射死，他當場帶兵衝進去把父親的屍體搶回來。從那天起他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，而他每天都不能做。 他不是不敢——他是不能。主公不准，而主公是他唯一有的東西。

涿縣人,少孤,與母親織席販履為生。家門口有棵五丈高的桑樹,遠望如車蓋。他小時候指著它說:「吾必當乘此羽葆蓋車。」叔父嚇得捂他的嘴。

個性 喜怒不形於色。話少,但每一句都落在人心上。會哭,而且是真心的——這既是他的本性,也是他最有效的武器,兩者難以分割。

鎮南將軍,荊州牧,成武侯。六十六歲。山陽高平人,漢室宗親,「八俊」之一。 他四十八歲時單馬入宜城,和蒯越蒯良謀事,一夜之間誘殺宗賊帥五十五人,拿下荊州。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冒險。 然後他守了二十年。 他開學官,立學校,博求儒士——天下大亂,只有荊州還在講書。關西、兗州、豫州的學者跑來投奔他的有一千多人。他讓綦母闓、宋忠編《五經章句》,叫做《後定》。 他帶甲十餘萬,地方數千里。袁曹相爭他不幫,孫策北上他不動,官渡打得天翻地覆他按兵不動。有人罵他「自守之賊」,而荊州二十年沒有打過仗。 今年他躺著。背上的疽潰了。他有兩個兒子,而他一個都定不下來。 他八月會死。而在他斷氣之前,他的後妻已經把一切安排好了。

個性 溫、雅、有威儀——身長八尺餘,姿貌甚偉。他不是懦夫,他是一個真心相信「守得住就是贏」的人,而他守了二十年,守出了亂世裡唯一一塊還在講書的地方。他的問題不是不敢,是他從來不覺得需要。他這輩子唯一一次冒險是單馬入宜城,那次成功了,於是他再也沒有冒過第二次。

荊州牧劉表的次子。十八歲。他娶了後母蔡夫人的姪女。 他有一個哥哥叫劉琦，長得像父親，本來該是繼承人。三年來他母親在父親耳邊說哥哥的壞話，舅舅蔡瑁在外面說，哥哥被支去了江夏。 八月父親死了。哥哥趕回來奔喪，被蔡瑁攔在門外。 荊州是他的了：地方數千里，帶甲十餘萬，天下最強的水軍。 九月曹操到了新野。他問了一句「能不能守」，然後滿屋子的大人替他回答了。 他降了。他甚至沒告訴劉備。 然後他活了下來——青州刺史，列侯，諫議大夫。而跟著劉備跑的那十萬百姓，大半死在當陽。

個性 軟、順、沒有主張。他不壞，也不蠢——他只是十八歲，而他這輩子從沒被允許決定過任何事。他問「能不能守」的時候是真心在問，而滿屋子的大人已經替他決定好了。

荊州牧劉表的長子。二十四歲。他長得像父親，父親也曾經很喜歡他。 然後後母蔡夫人替弟弟娶了自己的姪女。從那天起，父親耳邊每天都有人說他的壞話，蔡瑁張允在外面說，襄陽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。 他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：我會不會死。 他去問諸葛亮。諸葛亮不肯說。他把諸葛亮騙上高樓，叫人抽掉梯子，說：今日上不至天，下不至地，言出子口，入於吾耳，可以言未？ 諸葛亮說：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，重耳在外而安乎？ 他懂了。他求去江夏當太守，走了。 那是他這輩子做過最聰明的一件事，而它只替他多買了兩年。

個性 憂、懼、活在一種持續的恐慌裡。他不笨——他能把諸葛亮騙上樓抽掉梯子逼他開口，那是急中生智。他只是從十幾歲起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：我會不會死。而那個答案是會。

劉備的兒子。一歲。去年生於荊州。 他父親四十七歲,打了二十六年仗,第五次一無所有,而他只有這一個兒子。 今年九月會有五千個騎兵從北邊衝進來。他母親會抱著他,腿上中槍,走不動。 然後有一個人會找到他們,把他抱進懷裡,護在胸甲下面,從五千騎兵裡走出來。 他不會記得。 六十三年後,他會在洛陽的宴會上,對著蜀國的歌舞笑出來,然後說五個字:「此間樂,不思蜀。」 然後他活到七十一歲,善終——比諸葛亮久,比姜維久,比所有為他死的人都久。

個性 一歲。他什麼都不是,什麼都不知道,而這一年有兩個人會為了他從五千騎兵裡走出來。 (六十三年後,他會說出漢末三國最有名的五個字,而沒有人知道那五個字是蠢還是聰明。)

二十八歲。臨淮東城人。他今年什麼官都不是。 他家很有錢,而他這輩子的主要事業是把錢散出去。他賣田、賑貧、結交士人,養了一群少年跟他去南山打獵——講武習兵。鄉里的老人說:「魯氏世衰,乃生此狂兒!」 周瑜當居巢長的時候,帶了幾百人來找他借糧。他家有兩個囷,各三千斛米。他隨手指了一個給周瑜。 他當時不認識周瑜。他只是看了那個人一眼。 今年周瑜會把他帶到一個十八歲的孩子面前。眾賓退去之後,他會說出天下第一份三分天下的藍圖——比諸葛亮的隆中對早七年。 而他今年也差一點就走了。行李都收拾好了。

個性 闊、疏、大方到不像話。他不置產、不惜財、不算小帳——他把整個家散出去,只為了換人。鄉里的老人罵他狂兒、敗家子,而他心裡在算一筆他們看不懂的帳。他這輩子最厲害的地方是:滿屋子人講漂亮話的時候,他敢講難聽的真話。

橫野中郎將。三十歲。汝南富陂人，寒門。 他十五六歲時偷偷跟著姊夫去打仗。母親要打他，他說：貧賤難可居，脫誤有功，富貴可致。 有個人當面笑他，他當場把那人殺了，然後去自首。孫策見了他，覺得這人有意思，留在身邊。 他不識字。寫報告要口述讓人代筆。士人叫他「吳下阿蒙」。 今年孫權跟他說：卿今當塗掌事，不可不學。他說軍中多務。孫權說：孤豈欲卿治經為博士邪？但當涉獵，見往事耳。 他開始讀了。 九年後魯肅會拍著他的背說：「非復吳下阿蒙！」 而十一年後，他會白衣渡江，親手砍斷赤壁那把火燒出來的聯盟。

個性 狠、實、肯學。他十五六歲殺過人，不識字，被所有人叫「吳下阿蒙」——然後他真的去讀書，讀到讓魯肅拍著他的背認錯。 他不是天才。他只是那種被人看不起之後，會安靜地把自己換掉的人。

劉備之妻。二十八歲。東海朐人,糜竺的妹妹。 糜家是東海首富,祖世貨殖,僮客萬人,貲產鉅億。 十二年前劉備被呂布打得一無所有,轉軍廣陵海西,窮到要吃人。她哥哥糜竺把兩千僮客、全部金銀貨幣給了他,還把她嫁給了他。 史書寫她只有一句:「竺於是進妹於先主為夫人。」 然後就沒有了。她的樣子、她的名字、她的死,一個字都沒有。 今年九月當陽長坂,曹純的五千虎豹騎會追上來。 《三國志》只寫趙雲保護了甘夫人和阿斗,沒提她。 而《演義》給了她一口枯井,和這輩子唯一一次自己做的決定。

個性 靜、柔、認命——直到最後那一刻。她是商人的女兒,從小知道自己是一件會被拿去交換的東西:她哥用兩千僮客、金銀、和她,換了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的未來。 她沒有抱怨過。她只在最後一次,自己決定了一件事。

陽羨長。十八歲。孫堅的次子,孫策的弟弟。 他生得方頤大口,目有精光。他父親說這個兒子有貴相。他哥每次宴客都把他叫來,回頭跟他說:「此諸君,汝之將也。」 今年四月他哥會被抬回來,面頰上插著一支箭,把印綬掛在他身上,說:「舉江東之眾,決機於兩陣之間,與天下爭衡,卿不如我;舉賢任能,各盡其心,以保江東,我不如卿。」 然後他會哭,哭到張昭走過來說:「孝廉,此寧哭時邪?」——親手替他換衣服,扶他上馬,帶他出去巡軍。 他接手的是:五個郡,深險之地未從,天下英豪散在州郡,賓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為意。未有君臣之固。 所有人都在等他垮。 他會活到七十歲,熬死所有人。

個性 沉、忍、能聽。他沒有他哥那種讓人一見就想替他死的光,他有的是另一種東西:他能坐在那裡聽完所有人講完,然後選一個。他十八歲那年學會了哭沒有用,從此他很少再哭。

孫氏宗女。十八歲。孫堅的女兒,孫策和孫權的妹妹。 史書沒有寫她的名字。史書寫她八個字:「才捷剛猛,有諸兄之風。」 她哥哥一個是小霸王,五年打下整個江東;一個是二十六歲的江東之主。而史書說她像他們。 她的侍婢有一百多人,皆親執刀侍立。 明年她哥哥會把她嫁給一個四十八歲的男人,鞏固聯盟用的。那年她十九歲。 劉備每次進她的房間都心驚。諸葛亮說:「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之下。」 那是恐懼,不是輕視。 兩年後她會走。然後史書再也沒有寫過她一個字。

個性 剛、烈、不吃虧。「才捷剛猛,有諸兄之風」——她哥哥是小霸王孫策和碧眼兒孫權,而史書說她像他們。 她十八歲,還沒有人替她安排過任何事。而明年會有。

荊州大將。三十八歲。南陽宛人，寒門出身。 他守荊州北境很多年，北境從沒破過。劉表把最硬的一段給他，因為他只會一件事，而那件事他做得比誰都好。 今年九月劉琮會降。所有人都會搶著去見曹操。 他不會去。他會在家裡坐著，坐到不能再坐，才去。 曹操問他為什麼來遲，他會說一段話，然後哭。曹操也會動容，說「仲業，卿真忠臣也」。 然後曹操會把江夏交給他守。他守了幾十年。孫權來了幾次，都沒過去。

個性 沉、悶、把「守」這個字當成人生。他不爭功、不邀寵、不會說漂亮話——他一輩子只做一件事：把交給他的地方守住。 他降曹的那一天哭了。那不是演的，也不是求饒——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對不起一個已經死了的人。

河南尹,建武將軍。四十三歲。曹操的族弟,西漢夏侯嬰之後。 十四歲那年有人侮辱他的老師,他把那個人殺了。從那天起天下就知道這個少年是什麼脾氣。 曹操陳留起兵那天他就在,一路跟了下來。他打仗不算特別好——被呂布打敗過、被自己的降卒綁架當過人質、一箭射瞎了左眼。軍中背後叫他「盲夏侯」,他聽見就發怒,照鏡子就摔鏡子。 而曹操把最要緊的位置一個一個交給他:陳留太守、濟陰太守、河南尹。他懷疑過所有人,連荀彧最後都被他放到一邊,只有夏侯惇——二十多年,一次都沒有。 曹營裡只有他能不通報就走進曹操的臥內。 他們相差不到四個月死。

個性 剛烈、急、護短。十四歲時有人侮辱他老師,他直接把人殺了——他這輩子的處事方式從那天起就沒變過。他不是聰明人,不裝聰明,但他敬重聰明人,而且是真心的。他唯一的痛處是那隻眼睛,而誰提誰倒楣。

中護軍周瑜之妻。十九歲。皖城橋公的次女。 去年孫策和周瑜攻破皖城,得到橋公的兩個女兒,皆國色。孫策自納大橋,周瑜納小橋。 那天她和姊姊被帶到那兩個人面前。孫策指了姊姊,周瑜指了她。不到十秒鐘,決定了她們兩個人的一輩子。 她們兩個誰都沒有開口。 她嫁的那個人二十五歲,性度恢廓,長得好、彈琴好、打仗好。江東人說「曲有誤,周郎顧」。 她是那個知道他為什麼回頭的人。 史書寫她只有這一段。她沒有名字——「小」是排行,不是名。 十年後他會死在巴丘,那年她二十九歲。

個性 亮、快、比姊姊敢說。同樣是破城那天被帶出來的,姊姊學會了沉默,她學會了先開口。她的丈夫是那種讓所有人都喜歡的人,而她是少數看得見他疲憊的人。她從不吃醋——她只是很清楚,她擁有的一切都寫在另一個人的名字下面。

都尉,宿衛。三十歲。譙國譙人。長八尺餘,腰大十圍,容貌雄毅,勇力絕人。 黃巾亂時他聚起宗族數千家,築塢堡自守。糧盡了,他跟賊人講和換牛,牛走到一半又跑回來——他一手抓住牛尾巴,倒著拖了一百多步。賊眾看傻了,牛也不敢要,跑了。從此他們叫他「虎痴」。 他帶著宗族數千家投曹操那天,曹操看了他一眼,說:「此吾樊噲也。」 從此他站在曹操背後。 他沒有打過幾場仗,沒有出過一條計,沒有治過一個郡。曹營所有人都在立功,只有他站在那扇門外面。 而今年會有人帶著刀進帳,趁他休假的那一天。

個性 少言、木訥、對誰都沒有表情——直到有人靠近他要保護的那個人。他不聰明,不會算計,聽不懂官場的話中話。但他有一種近乎野獸的直覺:誰不對勁,他聞得出來。他這輩子只忠於一個人,而且從沒想過第二種可能。

裨將軍,都亭侯。三十一歲。河東楊縣人,本來是個郡吏。 他先跟著楊奉。楊奉護送天子東歸有功,他勸楊奉乾脆歸附曹操。楊奉本來要聽,後來反悔了。徐晃沒有跟著反悔——他走了。楊奉後來死了。 他打仗跟曹營所有人都不一樣。別人算怎麼贏,他算對面怎麼餓。 今年三月,袁紹派韓猛押幾千輛糧車南下。徐晃去了,把韓猛打跑,把糧車全燒了。那把火燒了一整夜。 八個月後,曹操會親自帶五千人去燒烏巢。 他學會這一招的地方,就是徐晃今年放的這把火。

個性 沉、儉、不結交。他打仗有個很不三國的特點:他不愛打——他愛算。算糧、算路、算時間,算到對面自己垮掉為止。他從不在慶功宴上說話,從不請賞,從不拉幫結派。他常說「古人患無明君,今幸遇之,當以功自效,何用私譽為」。

軍師。四十三歲。荀彧的族姪,但比荀彧大六歲。 祖父的門生張權要替祖父守墓,十三歲的他看了一眼,對叔父說這個人臉色不對,問問看。一問,是個逃亡的殺人犯。 二十多歲他和何顒謀刺董卓,事洩下獄。何顒在牢裡憂懼自殺,他吃得下睡得著——他算準董卓活不長。董卓死了,他出來了。 曹操迎他來的時候大喜,寫信給荀彧說:「公達,非常人也,吾得與之計事,天下當何憂哉!」 他在人前像個木頭。曹操說他「外愚內智,外怯內勇,外弱內強,不伐善,無施勞」——二十年下來,「智可及,愚不可及」。 這場官渡,每一條奇計都是他出的。而史書寫他只用了一句:攸深密有智防。

個性 外愚內智,外怯內勇,外弱內強。他在人前寡言、遲鈍、幾乎像個沒主見的人——然後在最關鍵的一刻開口,一句話把整場仗的形狀改掉。他不伐善、無施勞,做完就退回去繼續當那個木頭。他不是在藏拙,他是真的覺得誰做的不重要。

尚書令。三十七歲。曹操叫他「吾之子房」。 潁川荀氏出身,祖父荀淑是神君,叔父荀爽當過司空。南陽何顒見了他一面,說了四個字:「王佐才也。」 二十九歲那年他在袁紹幕下,被待以上賓之禮。他看了袁紹一眼,說這個人「終不能成大事」,然後轉身投奔了一個當時什麼都不是的曹操。曹操大喜,說:「吾之子房也。」 從此他替曹操守了十年的家。曹操每次出征,許都、天子、糧、後方,全交給他,十年沒問過一次。 他薦的人:郭嘉、荀攸、鍾繇、陳群、司馬懿。半個魏國的班底是他一個人拉起來的。 今年九月,他會寫一封信。那封信會決定天下。

個性 溫、雅、清和有儀。他不爭、不搶、不居功,說話永遠留三分餘地——除了關鍵的那幾次,他會把話說死。他是全天下最會識人的人,薦出去的每一個都成了名臣。他唯一看錯的人,是他侍奉了二十年的那一個。

劉備幕僚。三十六歲。潁川長社人,單家子——寒門中的寒門,連宗族都沒有。 他本名徐福。年輕時好任俠擊劍,替人報仇殺了人,用白土塗臉披頭散髮逃跑,被抓了不肯報名字。同伴把他劫了出來。 從那天起他丟了劍,改了名,穿上單衣去讀書。同學聽說他的出身都不跟他坐,他每天最早到,打掃,聽講。 幾年之後,他成了荊州名士圈裡的人,跟司馬徽、諸葛亮、崔州平、石廣元往來。 諸葛亮自比管仲樂毅,時人莫之許也——只有兩個人信。他是其中一個。 他跟劉備說:「此人可就見,不可屈致也。將軍宜枉駕顧之。」 然後劉備走了三次二十里路。 今年九月,他母親會被抓走。

個性 俠、直、把話說死。他年輕時替人報仇殺過人,被抓了不肯報名字,同伴把他救出來——從那天起他把劍丟了,穿上單衣去讀書。 他是那種會為了一件事把自己整個換掉的人。而這一年,他會為了母親把自己再換一次。

折衝將軍。四十三歲。陽平衛國人,寒門。 他從帳下吏做起。曹操派他回老家募兵,他募了一千多人回來——從那天起他就在,比荀彧還早。 史書寫他只用了四個字:「容貌短小。」然後接著寫:「以膽烈從太祖。」 他二十年只做一件事:第一個爬上城牆。呂布、張超、橋蕤、劉備、袁紹——每一次「先登」的名字都是他。 五子良將裡,他排第一個。 今年他跟著南征。荊州降了,他留守襄陽,擊關羽於尋口。 赤壁那把火,他連看都沒看見。

個性 短小、悍、不說話。他二十年只做一件事:第一個爬上城牆。他不解釋自己為什麼要第一個上,也不解釋自己為什麼還活著。 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。

偏將軍,益壽亭侯。三十七歲。泰山鉅平人,黃巾之亂時跟著鮑信募兵起家。 197年宛城,張繡夜襲,曹軍全線崩潰。所有人都在跑,只有于禁一邊打一邊整隊,慢慢地退。路上遇到青州兵在搶劫百姓——那是曹操自己的兵——他當場帶人去打。 有人跑去跟曹操告狀說于禁反了。左右說快去解釋。他說:「今賊在後,追至無時,不先為備,何以待敵?且公聰明,譖訴何緣!」他先立好營壘,才去見曹操。 曹操大悅,說:「將軍在亂能整,討暴堅壘,有不可動之節,雖古名將,何以加之!」 這句話,曹營沒有第二個外姓將領拿過。 今年他會用兩千人守延津,擋住袁紹十萬。 十九年後,他會在樊城遇到一場大水。

個性 嚴、冷、一絲不苟。他持軍極嚴,所得財物從不入私門,賞賜全分給士卒。他殺人不看交情——昌豨是他三十年的老朋友,跑來投降,他還是照軍法斬了,斬之前哭著跟他訣別。他不是無情,他是把規矩放在情的前面,而且他一輩子都這樣。

寧國中郎將。三十三歲。寒門出身,黃巾之亂應募從軍,韓馥的軍司馬,韓馥敗後歸袁紹,破公孫瓚時功最多。 他是袁營裡最能打的人——不是最猛的,是最能打的。顏良文醜靠勇,他靠算:算地形、算糧道、算敵人下一步。 他的判斷幾乎每次都對。而每次都輸給郭圖,因為郭圖跟主公說話的時間比他多。 十月烏巢起火時,他會說出這場仗唯一正確的一句話。然後郭圖會誣告他「快軍敗」,而他會燒掉攻城器具,帶著高覽往南走。 曹操會親自出來迎他:「如微子去殷,韓信歸漢也。」 他會活到六十四歲,從黃巾一路打到諸葛亮。五子良將裡,他活得最久。

個性 穩、細、識變數。他不像顏良文醜那樣衝,他每次都先看地形、算糧道、料敵人下一步——然後把結論交上去,再看著它被否決。他不怨,他只是記著。他是袁營裡唯一一個知道「對」不等於「會被採納」,而且還活得下去的人。

涿郡人,家有田產,以屠豬為業。豹頭環眼,燕頷虎鬚,聲若巨雷。

個性 暴烈、豪爽、講義氣。喝了酒就打人,打完了自己也後悔,然後下次繼續。他敬重君子,踐踏小人——而殺死他的正是小人。

中郎將,關內侯。三十一歲。雁門馬邑人,郡吏出身。 他換過四個主公:丁原、何進、董卓、呂布。四個全死了。198年下邳城破,他率眾降了曹操。 這種履歷在袁營是死路。在曹營不是——曹操信降人,這是他跟袁紹最大的不同。 今年正月,又一個人降了:關羽。曹操看得出他待不住,派張遼去問。 那是兩個降將之間的談話,而曹營裡只有他問得出真話。 四月白馬,他和關羽一起當先鋒。他親眼看見關羽策馬衝進萬人陣裡,把顏良的頭砍下來帶回來。 十五年後,他會在合肥用八百人打孫權的十萬人,打到江東小兒聽見他的名字就不敢哭。

個性 沉、硬、話少而準。他換過四個主公,每一個都死了——所以他比誰都清楚「忠」這個字要花多少錢,也比誰都不輕易說出口。他對關羽的敬意是真的,因為他們是同一種人:被時勢推著換過邊,而心裡有一條線從沒動過。

長史,撫軍中郎將。五十二歲。彭城人。 他少好學,善隸書,博覽眾書。弱冠察孝廉不就——他連漢朝的孝廉都推掉過。徐州刺史陶謙舉他茂才,他不應,陶謙把他關起來,是好友趙昱救的他。 孫策渡江時請他出來,升堂拜母,文武之事一以委昭。北方士大夫寫信來全是誇他的,他不敢隱瞞又不敢張揚——孫策聽說了,大笑,說這是我的管仲。 孫策臨終握著他的手:「若仲謀不任事者,君便自取之。」 他沒有取。那個十八歲的孩子哭到站不起來的時候,是他走過去說:「孝廉,此寧哭時邪?」然後親手替他換上衣服,扶他上馬,帶他出去巡軍。 八年過去了。今年曹操的信來了。 他會說出全江東最理性、最正確、也最不會被原諒的那一段話。

個性 剛、正、容貌矜嚴，有威風——孫權說「舉邦憚之」。他不是諂媚的人，他是江東最敢罵主公的那個。他這輩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讓江東活下去，而「降」在他的算式裡就是活下去。他錯了一次，而那一次剛好是全天下都在看的那一次。

常山真定人。三十二歲。身長八尺,姿顏雄偉。他今年沒有官。 他原本是公孫瓚的人。劉備那時候寄在公孫瓚那裡,什麼都不是。趙雲一眼就選了他。 後來趙雲因為兄長去世要回鄉。劉備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,握著他的手不放。趙雲說了五個字:「終不背德也。」 七年過去了。 今年正月,劉備第四次一無所有:徐州丟了,妻子被俘,關羽降曹,張飛不知去向。他單騎北奔,投到鄴城的袁紹那裡。 趙雲在鄴城找到了他。 他們同床眠臥。然後劉備讓他去偷偷募兵——在袁紹的城裡,替劉備自己募。他募了幾百人,全部報作「劉左將軍部曲」。 袁紹從頭到尾不知道。

個性 沉、正、不爭。他身長八尺,姿顏雄偉,而他這輩子做的都是不起眼的事:斷後、護家眷、收拾殘局。他敢當面駁主公,而且駁的都是主公最想做的事——然後主公不聽,他就照著執行。他不是沒有脾氣,他是把「該做的事」放在「我想要的東西」前面,放了三十年。

五官中郎將曹丕之妻。二十五歲。中山無極人,世吏二千石。 她九歲喜歡讀書,哥哥們笑她要當女博士。她說:「古者賢女,未有不學前世成敗以為己誡。不知書,何由見之?」 她原本是袁紹次子袁熙的妻。四年前曹操克鄴,曹丕先衝進袁府——她披髮垢面,伏在婆婆膝上發抖。曹丕叫她抬起頭。 然後他就要了她。 這件事孔融寫了一封信嘲諷:「武王伐紂,以妲己賜周公。」曹操問典故出自哪裡,他說:「以今度之,想當然耳。」 今年八月,孔融被夷族。理由之一,就是那封信。 她在這個家裡侍奉婆婆卞氏侍奉得無可挑剔。卞氏說她是「真孝婦」。 十三年後,曹丕會當皇帝,郭氏會得寵,她會寫一首詩。 然後他會賜她死。被髮覆面,以糠塞口。 而曹植會為她寫一篇賦。一千八百年後,天下記得她,是因為那篇賦——連她的名字,都是從那篇賦裡回推出來的。

個性 靜、慧、極能忍。她八歲時外面有人騎馬雜耍,全家女人都跑上閣樓去看,只有她不去——她說那是女人該看的東西嗎。那年她八歲。 她這輩子每一步都走得無可挑剔,而每一步都是別人替她走的。

中護軍。二十五歲。廬江舒縣人,從祖父、從父都做過太尉,父親是洛陽令。 他跟孫策同年。孫策十七歲喪父時,他把自家的大宅讓出來給孫策一家住,升堂拜母,有無通共。 二十一歲那年他帶著兵渡江去找孫策。孫策見了他大喜,說:「吾得卿,諧也。」兩人一起打下了整個江東。 去年他們攻破皖城,得到橋公的兩個女兒,都是國色。孫策自納大橋,周瑜納小橋。孫策笑著跟他說:「橋公二女雖流離,得吾二人作婿,亦足為歡。」 他長得好、彈琴好、打仗好、家世好。曲子彈錯了他會回頭看一眼——江東人說「曲有誤,周郎顧」。 四月,他會聽到一個消息,然後帶著兵去奔喪。

個性 性度恢廓。他是那種讓對手也喜歡他的人——程普倚老賣老欺負了他好幾次,他一次都沒回嘴,最後程普自己去跟人說「與周公瑾交,若飲醇醪,不覺自醉」。他長得好、彈得好、打得好、家世好,而他身上沒有一絲那種人該有的驕氣。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
軍師中郎將。二十七歲。琅邪陽都人,在荊州是個外來戶。 他父親早死,叔父諸葛玄帶著他們兄弟投奔劉表,叔父也死了。他就在南陽躬耕,一種十年——一個沒有田產的流寓子弟,在別人的地方種別人的地。 他自比管仲樂毅,時人莫之許也。只有兩個人信:崔州平和徐庶。 去年劉備來了。三次,走了二十里路,敲一間草廬的門。第三次他在睡覺,劉備站在外面等。 他醒了,然後畫了一張圖:跨有荊益,西和諸戎,南撫夷越,外結孫權,內修政理——天下有變,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,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。 那張圖後來每一句都成真了。除了最後一句。 今年荊州降了,劉備在長坂被打散,退到夏口,兵不滿兩萬。 他說:「事急矣,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。」

個性 冷、細、把每一件事都算到底。他不是話本裡那個搖著扇子笑的神仙——他是一個二十七歲、什麼都沒有、卻敢對著江東之主用激將法的人。他從不賭運氣,他把所有變數列出來然後選最不壞的那個。他這輩子唯一一次不理性,是接下了一個註定完不成的承諾,然後用二十七年去還。